谢栖迟拿着刀,埋头开始削。这一次他的手稳了很多,刀刃顺着竹面推过去,青皮卷起来,虽然不够均匀,但至少没断。他削完一根,放在江浸月眼前,又拿起一根。
两个人并肩坐着,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,谁都没有再靠近。从头到尾,没有一句“你看我削的”或者“我帮你看看”。
竹篾就在两个人之间来来去去,像一封不需要拆开的信。
骨架有了,穿线,糊纸之后,便是绘画。
直到太阳下山,所有人的伞都做好了。吴奶奶让大家把伞撑开,晾在天井里。十几把油纸伞同时撑开,五颜六色的,像画里的世界。
谢栖迟站在自己素白的银杏伞下面,仰头看着那片金黄色的树冠,一会又看看江浸月的玫瑰伞。
江浸月站在伞旁,目光落在谢栖迟脸上。夕阳透过伞面落下来,把他的脸染成浅浅的金色。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,但眼睛里有光,像落进了碎金子。
谢栖迟颇有些炫耀的问他,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江浸月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的说。
“我问的是伞。”
“都好看。”
“……”
风从天井上方灌进来,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了。银杏伞的伞面晃了晃,玫瑰伞稳一些,但伞骨上的流苏飘起来,缠住了银杏伞的流苏。
两根丝线绞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弹幕又嗨起来了:
【他说“都好看”的时候,眼睛一直看着谢栖迟】
【江浸月太会了!】
【流苏缠在一起了!!!节目组你镜头给我拉近点!】
【这就是命中注定吧,伞都会自己谈恋爱】
……
摄像机还在转,木子茜和赵棠宣在旁边和村民聊天,白曜正拉着裴烬之他们比谁的伞画得更好看,周望和许镇长不知道在聊些什么。
天井里的光一寸一寸地收窄,变暗。
吴奶奶把最后一把伞收好,站起来,捶了捶腰。她看着天井里那些撑开的伞,看着伞面上的的荷花、鲤鱼、银杏、玫瑰,还有那只不像狗的小狗,笑了。
“都做得不错。”她说,“虽然有的伞骨削得不够匀,有的纸糊得有点皱,有的画得……”她看了一眼白曜那把伞,顿了顿,“……很有特色。但每一把都是独一无二的,就像你们每一个人。”
白曜挺了挺胸,觉得自己被夸奖了。
吴奶奶笑着说,“这些伞送你们了,留个纪念。”
闻言,谢栖迟眼睛亮了一瞬,白曜直接跳起来高呼,“吴奶奶万岁!”
一夜山风过后,清晨的清溪村裹着一层薄薄的晨雾。
众人刚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吃完热粥,节目组的任务卡就递了过来。
赵棠宣起身清了清嗓子,“节目组起初邀请我时就提过这次任务,我也一直在考察构思。” 他的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圈,“这次的文旅宣传片,导演由我全权担任。”
白曜举手,“赵导,我们演什么?”
赵棠宣看了他一眼,“你演路人甲。”
白曜:“……啊?”
“开玩笑的。”赵棠宣难得笑了一下,“全员出镜,但主演只有两个。”
他把目光转向站在人群后面的两个人。
第210章 交杯酒
“宣传片的主题是‘归巢’。”赵棠宣手里拿着分镜头脚本,表情比平时正式了好几倍,“鸟儿飞回山林,游子回到故土。清溪村保留了最完整的少族文化,手绣盛服、錾花银饰、长桌宴、拦门酒…… 每一帧都在讲‘归来’的故事。归来的不只是远道而来的客人,更是被快节奏生活落下的乡愁,是快要被遗忘的民族根脉。”
白曜听得似懂非懂,但觉得很有道理,用力点了点头。
赵棠宣翻开脚本第一页,“江老师,谢栖迟,你们两个当主演。”他抬头看了一眼谢栖迟,语气比平时多了一层认真,“谢栖迟,我观察了你很久。你很上镜,很有故事感,镜头语言也非常丰富。”
木子茜在旁边“哦——”了一声,拖长了音。
她拍了拍手,“赵导,有前途啊。”
谢栖迟靠在银杏树上,闻言没什么表情,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。但江浸月站在他旁边,偏头看了赵棠宣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,很快又收回去了。
拍摄地点在隔壁村寨门口。寨门是木制的,有两层楼高,门楣上挂着红色的绸布和彩带,风一吹便猎猎作响。
寨门前的青石板路上,早已站满了穿盛装的村民,阿婆们的藏青绣服绣满缠枝牡丹,姑娘们的银冠、银项圈随着动作叮当作响,挎着芦笙的阿哥列成两排,脸上全是淳朴的笑意。
拦门酒也已经摆好,一排土碗放在寨门前的长桌上,最前面的两碗最大,里盛着白酒,酒液清亮。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香,不呛,但闻着就知道度数不低。
赵棠宣站在摄像机后面,举起手,喊了一声“开拍”。
芦笙吹起来了,曲调悠扬欢快,在群山之间回荡。穿着盛装的村民们开始唱敬酒歌,歌词听不太懂,但调子很好听,像山泉水从高处落下来。
画面缓缓推进,青山为底,寨门为框,两个身影并肩从山道尽头走来,身后还有同行的伙伴。
谢栖迟穿着米白色的宽松针织衫,衣摆松松垮垮垂在腰际,露出一点点腰线。他背上挎着个帆布包,清冷的少年气混着山野的风,像从都市烟火里走出来,终于落进山林的归鸟。
江浸月走在他身侧,深灰色的棉麻衬衫内搭黑色高领打底,银灰色的头发用一枚极简黑夹别了一缕在耳后,露出冷白流畅的下颌线,气场矜贵疏离,却偏偏在看向身侧人时,眼底融了软意。
一深一浅两道身影,都市的利落与山野的温柔撞在一起,刚好符合 “归巢” 的内核。
一位穿着盛装的阿婆走上前,手里端着一个银色的酒壶,壶嘴细长,像天鹅的脖子。她笑着看着两个人,唱了一句敬酒歌,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,唱完把酒壶举高,银色的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,拉成一条细细的线,落入碗中,溅起小小的酒花。
按照习俗,客人不能用手碰碗,要弯腰低头,直接用嘴接住碗边的酒,一口气喝完。
谢栖迟看着那碗酒,眉心拧了一下。他不会喝白酒,上次喝还是过年的时候,喝了一杯就脸红了一晚上,被江浸月说了好几次。
江浸月弯腰,嘴唇凑到碗边。酒液入口,喉结滚动,一口气喝了大半碗,依旧面不改色。直起身的时候,他伸手把谢栖迟面前那碗酒端起来,仰头喝完了。
全场安静了一瞬。
赵棠宣愣在摄像机后面,忘了喊卡。
阿婆端着空碗,笑得更开了,嘴里说了一句当地方言,谢栖迟没听懂,但周围的人都在笑。
阿婆又倒了两碗酒,这次不是大碗,是小碗,巴掌大,碗口描着银边。她把两碗酒端起来,一碗递给江浸月,一碗递给谢栖迟。
“交杯酒。”阿婆用生硬的普通话说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谢栖迟眨了下眼睛,一副状况外的样子。他看着手里那碗酒,又看了看江浸月,后知后觉的耳朵红了。
江浸月已经端着酒碗,微微侧身,手臂弯过来,等着他。
谢栖迟深吸一口气,端着酒碗,手臂从江浸月的手臂下面穿过去,两个人的手腕扣在一起,碗口贴着碗口,酒液在碗里轻轻晃,几乎要溢出来。
江浸月垂眸看着他,嘴唇慢慢凑到碗边,深灰色的眼底有东西蠢蠢欲动,看不见,但感觉得到。谢栖迟跟着微微仰头,两个人的额头几乎要碰到一起,鼻尖之间的距离只够放一片银杏叶,两个人的睫毛在同一个画面里颤动。
酒液滑进喉咙,温热的,带着一点甜,一点辣,还有一股米香。谢栖迟一口气喝到底,看向江浸月时,脸上覆着薄薄的红晕,分不清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原因。
弹幕彻底沦陷了:
【阿婆你也磕月栖是吧!交杯酒都安排上了!】
【交杯酒是民族文化,不是我们瞎编的,懂的都懂】
【江浸月帮谢栖迟喝酒那段我反复看了十遍,喉结杀我!】
【阿婆说的方言意思是:这个小伙子会疼人!!!】
【阿婆:你以为躲得过?换成交杯酒!必须喝!】
【不是,剧本里有这个吗?赵棠宣你出来说说,这是你写的吗?】
【赵棠宣:我没写这个,但我不喊停】
【这不是宣传片,这是婚礼现场】
【月栖cp今天结婚,我是司仪,我宣布他们结为夫妻】
……
赵棠宣终于回过神来,,“……卡。这条过了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阿婆,您配合得真好。”
阿婆听不懂普通话,但听懂了“好”字,笑得合不拢嘴,冲赵棠宣竖了个大拇指。